贵   族



  
我是色盲。
   报告中说我的视觉颠倒了红色与绿色。我无法想象红色的太阳在那些正常人眼里原来是绿色的,更无法想象喜欢红色的梅和喜欢绿色的我竟然观点一致并使我们多次的拌嘴毫无意义,尽管梅志同道合般地安慰我说这是一个大自然美丽的误会。
  祖父临终前握住我的手告诉我祖父的祖母叫红时,我开了一个小差,在脑子里理了一下关于红色的逻辑问题,以至没听清楚祖父最后的几句话,只是握着祖父递给我的老式铜钥匙,望着祖父断了气。我印象中祖父好像提到祖父的祖母红是当年的名妓,梅倒不介意,说是挺向往那种名妓的生活。我说一定每晚捧梅的场。就怕你没钱,我可开价一万块喔。那可够我买四头牛八只羊十六只鸡外加一个处女,还嫖你干嘛。
  梅懒得理我。
  因为糊涂,我常去秦淮河畔,看那些长年伫立在公园棋局旁的闲人们无怨地跟随着别人的思路而寻找心理平衡。我的铜钥匙有点冷清地系在我的腰间和我一起忍受着那把铜锁的匿踪。
  这时我的思维正在巴塞尔姆的《白雪公主》中一片混乱时,春像走进保罗墓地一样推门进来。春是来向我讨点“防御工具”的。平是我以前的女友。我曾极为迷恋平。由于一个极小的误会平跟了春,一切进行得极其自然,使我觉得怨恨春是一件极没道理的事情,春也就和我分外地亲热。春红着眼去见平了,留下了一本道家大乘功法《万神圭旨》给我,说是英国博士李约瑟推崇的中国仙术什么什么的,其实告诉我是严新或张宏堡等秘炼的还实惠点。
  自从我用《三命通会》算出我的生辰八字中日元庚戌而又有文昌星和太极贵人入命后就一直有点神经兮兮的。我为铜钥匙之谜筮了一卦。贲之家人卦: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之卦:王假有家,勿恤,吉。只知道结果还不坏。

  青从东京打了一个电话给我。
  你知道吗,现在台独厉害得很,大陆就要出兵台湾了。别听日本人的,主要是地震震的。东京挺紧张的,大阪和神户废了之后又余震了一千多次,我看东京也快了。那你就回南京嘛。我老公说回来会赶上海峡战争,在东京会赶上地震,横竖都是死。那是阶级敌人造谣,回祖国吧。不行,我正在日本婚外恋呢。那就生一个儿子。我挂了线。幸好当初没娶青,青日元甲辰,克夫命。
  明就要结婚了,我去看明。明的未婚妻青着脸推门出来,我不用敲门就见到明孤独地坐在电视机前用沙哑的嗓音对我说,千万不要结婚,我只是喜欢看广告里叶童对我说:以前我最担心的是这个动作……我很久写不出诗文了。我们聊了一会儿W·S·默温的作品,我们都比较喜欢W·S·默温的那首《距离》,我见明兴致不高便告辞了。
  路上见到夏,就像见到组织一样令我不安。
  夏理所当然地为那本《沿江投资》向我约稿,听说你今年考上经济师了。我说只是混口饭吃,不要再折磨我写什么经济论文了。你上次写的沿江钢铁厂高速线材分厂基建项目评估报告在我们杂志的项目评估讲座专栏中作为范例登载后,大量的读者来信就跟我去年征婚启事上加了住房一套似的。我说憋不住要走肾才溜了。
  梅魂不守舍地半天才告诉我,梅的朋友瑾被人谋杀了。瑾一个女孩子独闯南方,结果和那美丽的一头长发一起永远留在了异乡。梅需要我的爱抚来安慰,我在梅那逃避痛苦而疯狂的拥抱中差点走火入魔,这几天的逆修返源功算是白做了,不过前两天我悟到了《万神圭旨》中的一段:一气动荡,虚无开合,雄雌感召,黑白交凝,有无相射,混混沌沌,冲元致圣,包元含灵,神明变化,恍惚立极。
  我的玄关窍已经开始隐隐发涨了。
  剑又带着燕来找我。剑说最近才写完一部世界名著,只是品味瓤了一点。我没上过大学,只在“青春文学院”进修了一年,这的确妨碍了我一生的博大,使我一直对粮食耿耿于怀。剑走后燕又一声不吭地躺在我的床上看书,好像我已经习惯了燕的这种个性,我们能各自看书写作几个小时没有话讲。有时我真怀疑燕这个女人跟我是什么关系,可是我们认识几年来一直很清白。更奇怪每次燕来的时候梅都不会出现,我倒希望梅出现一次看看。燕走时那本博尔赫斯的《巴比伦彩票》已经被燕焐得热热的。
  蝶进城了。
  好像是组织上为蝶安排了一个“蝶·1995年新诗作品研讨会”。蝶带了儿子来,蝶的丈夫画家凯那年死在北京。
  秋在台北《联合文学》拿了一笔稿费,钱还没有汇到便向海借了二千元,一个下午全部被军人俱乐部的苹果赌博机吃了。一月二百五工资的秋仍然幸福地说,你不知道我赢的那几次苹果机的铜牌子叮叮当当落下来的声音是多么动听,这是对人类战胜机器的鼓舞。
  冬终于以一首获得全国一等奖的摇滚歌曲赢得了一次婚姻,这次婚姻又使冬不得不放弃流浪的摇滚生涯,弃艺从商。每次我和冬的兄弟秋谈起此事秋就泪如雨下,寂寞的秋于是经常独自一人站在鼓楼广场在心里喊一些口号什么的。我来到秋的家里,秋严肃地对我说:
  一个艺术家的爱人只能是自己的手。


  我打开门上的铜锁,进屋躺在鸨母梅送我的旧躺椅上。今日无事可做,只是给两个苏州丝绸贩子测了几个字。要不是鸨母梅恋旧,清了青云楼的阁楼给我住,我真的要睡孔夫子的屋檐了。楼下传来青云楼名妓红吹的箫曲《玉树后庭花》,又是一个香心如诉、娇韵欲流之夜。鸨母梅又可以从嫖客的腰包里美美地摸一把。月光照在琉璃瓦上,照在歌妓们的手指上和鸨母梅笑出的皱纹上。算到酉时鸨母梅的丫头燕才会送吃的上来,我便行了一会儿气,渐渐气息已经出从脐出,入从脐灭,转而一注香的武火周天,我吐纳引气入耳,以龟息法听息入手,好在我已经过了炼精化气这关,开始炼气化神,修持氤氲二田之间直到丰于黄庭,稍后我收了功。这时丫头燕端了一些饭菜上来,我用膳时丫头燕替我整理着屋子。我从没要求过丫头燕做什么,丫头燕总是无声地磨蹭到我吃完收拾了碗筷才离去。戌时,楼下人声鼎沸,看窗外秦淮河灯河画舫,火龙蜿蜒,文德桥下宛啼竞唱。我关了门窗,从布带里拿出白日里在“十竹斋”买的一本唐王希明撰的《太乙金镜式经》,秉烛夜读,想那希明一句:太乙知未来,故圣人为之蹉一位,以示先知之义……的确是蠡种龙蛇亦间为数所操。这日我在“老正兴”品茶,那些贡院学子也有挈伴而来的,相熟的点点头。秋举人无精打采地走进来,见我一人独坐,便坐了过来。原先秋举人和那些学子们都鄙视我,以为我是青云楼的“相公”,常有嘻言。后来有一次秋举人听我和一个扬州客谈论到《麻衣相法》和《太清神鉴》,便聊到一起。我们易占、太乙、六壬、遁甲、堪舆、符咒、内丹一通海侃,逐渐成了朋友,秋举人才知鸨母梅念我青梅竹马,施我一处清修,积个善德,倒是秋举人常替我出头回那些学子几句。秋举人今日又一副宿命悲观的心情发些牢骚,说这地方贡院与妓院相对,近有孔庙,学子们天天观妓咏妓,逛夫子庙成了狭游嫖妓的代名词,孔夫子与妓女想成一处,真是讽刺。这时“老正兴”掌柜剑插嘴道,秋举人这点就老朽了,想古人称妓院为“雅集”,名妓和唱,谈吐珠玉,风雅可鉴,再往远追溯,也是皇家声伎、乐女出生,想那战国时代,齐人以女乐大阵使鲁王三日不朝而气走孔夫子,只是宿怨,如今夫子也是无奈。贡院学子明也接道,咏妓也有绝世佳品,那梁元帝身为帝王宗室还有一首《春夜看妓诗》:蛾月渐成光,燕姬戏小堂。胡舞开春阁,铃盘出步廊。起龙调节奏,却凤点笙簧。树交临舞席,荷生夹妓航。竹密无分影,花疏有异香。举杯聊转笑,欢兹乐未央。学子明摇头摆尾,引得众人一笑,秋举人也开朗几分。这时一旁有一位宁波客接道,那二石生在《十洲春语》中以廿六类“品艳”,将宁波妓家分了花之史、花之契、花之眷、花之昙、花之逸、花之姝、花之隽、花之卿、花之士、花之蝉、花之隐、花之佐、花之娴、花之痴、花之绢、花之俪、花之憨、花之蕤、花之侬、花之娱、花之、花之缘、花之侍、花之媵、花之倩、花之雏等廿六家,可谓妓家因名士而远伧俗。闲谈间已是晌午,我向秋举人告辞。回到青云楼,鸨母梅正和几个“堂顶”玩牌,倒没人理会我,只是丫头燕看了我一眼,意思我是否要用膳。我没理会,径直上阁楼去了。我已经决定辅修“辟谷食气”之功,洁净内体,断五谷,服气咽津,激发潜能以达到“不运火而火自成,不练功而攻自练”的境界。此时白昼我盘膝而坐,存日于口中,其大如环,其日赤色,感到紫光九芒,于是咽其光芒之液,再以日景与眼瞳合气相通,直至摄运生精,调息了元神。稍后,丫头燕端了饭菜来。我告诉丫头燕近期都不必用膳了,丫头燕习惯了我的怪诞,知趣地离开了。

  海从西南采风回来。
  海带给我一包罂粟壳。
  你听我说,你听我说,用它们煮汤喝,好东西,好东西,你立马写作,出口成章,出口成章呵。海的室内乐作品《越南柚子》引起了轰动,有人称之为走出荒漠的大陆新音乐。海独创了D·D作曲法,结合了壮族民歌、粤戏曲素材和西方十二音序法等,想象现实音响中回归原始的意图,将个人感性和种族意象融合在一起。
  剑痴迷地追随着海的音乐和海的罂粟壳,就像英国唯美主义才子华特·佩特读了温克尔曼的生平后,亲自造访了意大利,使华特·佩特头脑中的哲学真正地向艺术屈服。剑摹仿海的口气对我说,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我的小说就瓤在这种学院派的美学上,我有救了,我有救了呵。剑立誓要完成一篇现代中国文学界唯一的一部伟大的作品,正如叶芝评价华特·佩特的《马利乌斯,一个享乐主义者》一样。
  我疲惫地坐在出版社门前的台阶上,正为出版社给我的诗集《一字三经》开价交纳一万元才能出版的条件而苦恼。主编韩真诚地说,现在还有谁去买诗集,出版社不是慈善机构。我上哪儿去弄这笔钱,我手里玩着祖父留下的铜钥匙,如果那把等我开启的铜锁封着的秘密是一箱祖传的宝藏多好。我望着坐在一旁同甘共苦的梅,你怎么不是一个百万富翁的女儿或是一个官僚的闺女,哪怕是一个老鸨也好。
  秋约我去意大利咖啡厅,我们遇见了久违的侠和侠夫人。1986年凯和侠自称是中国新野兽主义画派。凯和侠在鼓楼公园开的画展名噪一时,在当年南京晒太阳艺术活动中凯和侠也异常活跃。凯死在北京后侠失踪了多年。秋问侠的近况,侠说正准备和策等一批后现代画家在楼兰画廊搞个画展,只是不再称派了。我说当初你们也就只是喜欢“野兽”这个词,虽然受了亨利·马蒂斯关于“色彩随观念增强”的影响,但你们摒弃了画面内容,色彩带有某种心灵感应或潜意识,风格上更接近康定斯基的德国“青骑士”表现派。侠说,我已经厌倦了“主义”什么的,凯死了,我只保留了黄色的偏执。
  我们怀念死去的也为活着叹息。
  云像一阵风一样出现在我的面前。
  买书了吗,你的藏书太少了,火鸟丛书就要被禁了,快去买,尤其是那本萨德侯爵的《朱斯蒂娜》,怎么你就买了萧乾译的《尤利西斯》,金堤译的也要买,花城出版社的《白雪公主》译的比较有文化气,云南人民出版社的拉丁美洲文学丛书特别便宜,要买一起买,不买白不买,《伊利亚特》全译本已经出版了……我只知道在婚姻中孤独的明终于被云开导得找到了寄托。明和云每天奔走在耕耘书店、作家书局、新知书店、楚歌书屋、雨花书店、图书发行大楼、军人俱乐部图书批销中心等等之间。明坐在四周书架的卧室,幸福地嗅着新书的气味,感受着文化围城的安慰。
  冬炒股一跃成了百万富翁不久又一夜赔得一贫如洗。新婚妻子要和冬离婚,分居后很快与一个大款同居了。我和秋怀着复杂的心情去看冬,热泪盈眶地看到冬正在半疯半醒地创作摇滚新曲。一首《从头再来》使激动的秋很快跟着唱起:
  ……你无助的倦意袭来/你告诉我什么/一些荒凉的屋外/一些空荡的站台/人来了又往/有去无回的/有从头再来……
  冬被捕了,因为吸毒。冬的摇滚专集《从头再来》被禁止出版。
  我们走在大街上。
  我们听到磁带里那种风情万种的“温柔”。
  我们唱冬的歌。
  车和朱找到了我和秋。蝶的儿子因肾炎住进了医院,只有换肾才能挽救凯的这个遗孤。蝶在江宁县没有固定工作,南京城内举目无亲。组织说,我们为蝶办“新诗作品研讨会”的经费已经入不敷出,我们不是经济实体。组织回避了。车和朱义不容辞地组织了“爱心捐款筹委会”。车捐出了为南大作家班在苏州办理丛书书号的全部收入。朱捐出了纽约《今天》的美元稿费并打电话要求《花市文学》提前支付下期将发表的随笔稿费。剑卖了400CC的血,侠捐了在楼兰画廊卖出的所有画钱。燕在我的劝说下终于没有卖淫。我决定推迟出版诗集。秋卖了全家集资为秋买的386电脑。春偷了平的手饰当了。海将所有的罂粟壳存货卖给了“大排档”。明和云开始卖书了……
  钱没有筹齐。消息传来,蝶的儿子死了。蝶疯了。
  我们大家来到随家仓精神病院,蝶已经不认识我们。蝶一直自言自语地念着自己的诗:
  他们关心的是我的中国语言
  他们要部署我散步的思想
  时间转变了角度
  我像一堆食剩的军粮……


  秋举人出现在青云楼时,鸨母梅的脸皮拉上去一会儿又挂了下来。秋举人是找我的,丫头燕引秋举人上了阁楼。秋举人邀我去梨园会馆看戏,这几日名誉北方的名旦青衣蝶和青衣蝶的班子正在会馆上《鹊桥》、《霓裳》、《折柳阳关》、《牡丹亭》等戏。这朽木迂腐的道德举人竟然也醉心于娱耳悦目,秋举人还以《国风》“好色不淫”一句自嘲。虽然我不喜欢戏曲,但强不过秋举人,便跟秋举人去了。进戏园,在台口入座,跑堂上了清茶和香火,满池的三教九流,楼上包厢已经来了一些豪客和公卿子弟,还有一些包厢里香雕粉捏,玉裹金妆,都是附近楼院的名妓,我看到青云楼的名妓红也在其中。台幕一现,青衣蝶楚楚下场。我听见秋举人口中喃喃“芙蓉输面柳输腰,恰称花梁金步摇”,见我发笑,便自解尴尬地岔开道,那第一场的《鹊桥》是青衣蝶的看家本领,真是纤音遏云,柔情似水。我听着闷戏,见众人叫好,那青衣蝶忽而婉转娇柔,忽而哀情艳思,但我倒觉得要比名妓红逊色得多。那名妓红虽是风尘女子,但能通词翰,娴吟咏,善弈棋,工丹青,精音律,尤其是箫管当场,人醉半酣,哪像这戏园罗鼓盈天,好不心烦。当我无心左顾右盼时,看见楼上正厢走进几个客人。这时他出现了。他一身清狂潇洒,身边几位虽说也貌如秋肃,但显得酸腐措大,拘手挛足。秋举人见我张望,回头一望,脸色惊讶。秋举人说他身边的一位便装老者竟是京城官位显赫的吏部尚书,以前秋举人进京科考见过此人,还有几位像是一些侍从。现在吏部尚书在他身旁曲背耸肩,像对待尊望重者,可见他非同一般。这时他几乎注意到我们。我们于是装作无事,继续看戏。会馆一别,我回到阁楼,也不放在心上,想我一生“不臣天子,不友诸侯”的个性,也是“遁世不见知而无闷”,要是秋举人不是贡院的一个小学士,而是什么官吏,我也懒得理会。几日后,丫头蝶说来一个消息,名妓红被一位京城来的公子包了足月。鸨母梅一次得了白银千两,外加四匹苏州绸、一件蓝缎绣金紫貂鼠披肩以及七宝钗、青瑶玉琴轸、沉水香瑟柱奇楠香串等贵重礼品。鸨母梅傻了眼。我想应该就是他。这日清晨,我正坐在靠窗使上读魏伯阳的《周易参同契》,楼下一阵喧哗,秋举人领着一个和尚出现在我面前。我说这里可是妓院,你们也算嚣张。那和尚说,施主可以在这妓院清修,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我们为何就不能有此悟性。秋举人介绍说这位就是宝华寺的海和尚,今日来与我弈棋谈经。我嘻道,休要劝我剃度,倒是这个一心功名的秋举人劳烦海和尚多下点功夫。惭愧。惭愧。我与海和尚坐定后开了棋局。海和尚一着“出奇星位”弈出十手,呼应中原。听说施主对道学领悟颇深,只可惜本朝以来道教以伍冲虚、柳华阳一系为主,伍柳派传人的路径愈走愈仄,只在鬼画桃符的末流上随俗浮沉,了无起色。我回敬了一套“边陲告急”,拿下两角。曾有诗云“无限青山行欲尽,白云深处老僧多”,现今这繁华古都禅院林立,与人超度作法,香火甚旺呵。海和尚又一着“二手保角”几步守重于攻。丹道心法如今只注重形质功效,整日静坐练气,身上略有气脉流通,便当作丹法的效验,以及那些捏穴撮精的手法以为就是炼精化气,也是可笑。我施之以“妖刀斩乱”,数十着,力分河山。近来的出家人抱住一个“话头”,讨褡长住禅堂,十年八年,一生参禅到底,不管已悟未悟,永远也还是打坐参禅,使那向来以般若慧学为主的佛法心宗的禅,倒变成了打坐参禅的禅定禅风。此外,好在我不是道士,若是入了观,道观也何尝不是如此。海和尚一声长叹,施主所言句句中肯,禅定境界纵使与虚空合一,森罗万象,也只在心意中打转。善哉。善哉。我和海和尚这盘“黑白分明”的役局终于握手言和。

  梅告诉我,梅南大的同事瑞博士被判了死刑。
  瑞博士在极其简陋的条件下,用五年时间研究出了一个科技成果。可是当瑞博士知道这个成果仅在一个月前被一个海外同行在电脑等现代化装备下研究成功并获得知识产权时,贫困而发狂的瑞博士抢劫了一家电脑公司。
  我对梅说我们也去抢劫银行吧。我们早这么做,也许蝶的儿子不会死,我的诗集也可以出版了。你也疯了,那还不如我去卖淫。
  梅和燕想法一致。
  秋悲壮地说,十四届“联合文学奖”颁布了,我的《撒旦福音:请您随便选择一个角色》因第二名而名落孙山。我知道参赛前秋接到《紫金山文学》的退稿理由和《花市文学》的一样,写得不错,我们很欣赏你的文采,就是太先锋了,毛主席说过“文艺是为人民大众服务的”。
  春拿了一叠稿纸给我,这是我最近写的十几篇随笔,提提意见。我说像你这种整天幸福地沉迷在性刺激中的人也能写出这么多的作品,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我也有痛苦。春卷起衣服,身上全是被平掐出的小紫块。平什么时候变成虐待狂了。我可是替你受过,平每次和我亲热时一想起你就掐我。我笑了,要不是平你能写出这么多好文章来。那倒也是。春知足而勇敢地去见平了,又留下一本陈述堂的《火候论》。
  我总是无法静下心来练功,三天撒网,四天捕鱼,还谈什么火候,现代人心中的杂念太多了。无意中我想起了那把铜钥匙,我要能像古人那样清心修炼,打开玄关窍的天目,激发特异功能,也不至于为一把铜钥匙烦恼。
  剑通知我星期天下午去南大的西苑咖啡厅,说是一些搞艺术的朋友聚会。
  我进了咖啡厅,倒看到不少金发女郎。原来这西苑是留学生住宿的地方,这帮家伙真会找地方。秋、剑、燕、侠夫妇、车、朱、明、云、春、海以及一些不太熟悉的脸,大家各自聊天,不像是什么有组织的政治活动,我才安心地坐在剑的旁边。燕提醒我这里的规矩是每人自己买饮料。我要了一杯茶,才两块钱。剑正在大侃小说的“流动性”,我目前正在用第二人称“你”写一篇旷世精品,实际上我在和千千万万的读者们较量,我会漫不经心地将读者淹没在我的作品中。我们习惯了剑“雷声大雨点小”的个性。我们都在夸剑。侠介绍了几个新朋友,是搞“政治波普”的,海很快和那些人混在一起。刚走进来的时侯我们都大吃一惊。刚前年说是去山里隐居,招呼也没打就失踪了,刚的法国女友哭得死去活来。刚说在山里的一个密处写了一部十二万字的长篇小说《南京》,回来后出版社要刚压缩成五万字。刚问我们是不是世道变了。我们见到刚一头蓬乱的披肩发和长须,都安慰刚说:
  变了。
  变了。
  离开西苑,就像离开一幅静止的画面。我体会到印象派画家们惧怕黑色的心理,我感到意识中的那些具象涌向我,重叠起来,逐渐形成了几乎立体的混乱,我的语言不得不因这种立体的混乱而抽象。事后我和秋谈起诗句中那些具象之间的联系时,感到那些被汽车扬起的灰尘覆盖的冬青树、烟缸里被茶水浇灭的烟蒂、生长出无名野红花的城墙、泥泞中被践踏的硬币等等都在运动、畸形,甚至互相压迫着。我依然相信美就像相信丑一样。秋说,曾经团结的“苏联”人民如今正在相互厮杀,我们谁也不知道有一天是否会突然成为敌人。我说宁愿生活在一个人人写诗而又人人写不出好诗的年代。
  梅参加了南大时装队,我很少再见到梅。我一下子出现了许多情敌。我知道情况不妙,终于梅幸福地离开了我。我不知道怨谁,就当是要还前世欠梅的情。我寄了一首诗《停顿》给梅,算是相爱几年的纪念:

  过了一些时候。想象没有伤亡
  在黑暗的人群中自始至终
  像鸟,也像砸在额头的果皮
  无数口号使风车显示强大
  而我们听到了以及应该来临的
  悲欢。靠在扶椅上
  靠在被人民弄醒的地方
  一传十或十传百
  轻易地占据了几个问题
  这种画面我们经常看见
  抑或我们就困在其中
  过了一些时候。睡眠像一个伴侣
  我们构思着立体的墙
  从一个门槛开始,清晨被迫离开
  威胁到道德的外壳
  孱弱的样子。一半相思
  一半感染到皮肤退色的部分
  饥渴如骚痒般
  我们怎能不再进步
  和人民一样
  ……

  田从深圳回来。田是我们中间第一个弃文从商和唯一成为大款的人。田在金陵饭店设宴,我们只管低头吃着从未品尝过的佳肴。田几乎没有吃,自豪地打量着我们。最后田提出替我们大家分别出书时,我们激动地涨红了脸。我会用最好的进口纸印刷,只是顺便夹点这种进口纸的广告,或者我也署个名什么的……
  不。
  我们异口同声。
  我放弃了书号。联系了一家印刷厂,以最低的价格和内部资料的名义印了五百本诗集。大家帮我私下兜售。一本两块钱,希望收回一些印刷费。云委托了几家云经常去买书的老书店、老书摊暗地销售。我终于被“扫黄打非”缉查队揪了出来,我被传到了“扫黄打非”办公室。秋凛然地陪我同往。走进办公室,墙角堆积着收缴来的许多黄色书刊和黄色录象带等制品。你的问题是非常严重的。组织宽容地说,念你是初犯,罚款一万元吧。秋安慰我说,可惜没有拘留半个月,否则你真能写出一批好诗哟。


  丫头燕说名妓红请我过去。我一般不和楼内女子往来,只是名妓红算是例外。名妓红空闲时也经常舞文弄墨,手谈博弈,我们也算个道友。我下楼来到名妓红的“红绫轩”。一进屋,那只常和名妓红调侃的鹦鹉便嚷道,看茶,看茶。名妓红亲手上了一杯“铁观音”。自名妓红被包月几日以来,不用再日夜弹唱侑酒,微歌宣淫,整日里自个儿抚琴作画,倒也清闲雅志。原来名妓红绘了一幅《仕女赏梅图》,准备近期送给鸨母梅作寿礼,顺便请我看看。见此图端媚清秀,尤其那梅花点得是香霏拂拂,图中还赋诗一首:西风不敢问萋草,飞去落红何处家。透艳弄枝三分雪,几生修得到梅花。好一幅诗情画意。我们闲谈碎语间,我才知道名妓红有意请我排一下名妓红的八字流年运程。名妓红拿出了一张绢纸,上面是名妓红的生辰八字:丁亥,庚申,戊辰,庚戌。可怜名妓红身旺夫绝,官衰食盛,四柱无官煞,支中又官煞混杂而食神盛旺,克夫淫奔,坠入娼门。年支亥中甲木克我的夫星处七夏的申月,失时于旺相休囚死的休地而四季逢囚,又月干庚金监临,害夫无疑。幸好子息食神墓养,魁罡照临,倒有贵子得位。另外日支戌见月支申,文昌显现,果然才女佳人。我排了名妓红的大、小运和流年,今年尚无大碍,但明年天克地冲,危机四伏,不害自己也伤他人。凡事天定,我只有劝名妓红当心就是。正谈着鸨母梅和丫头燕进来。他差人接名妓红过去。我想他也不便常来此地。名妓红匆忙收拾,赠画预贺了鸨母梅后,被人抬了去。几日后,我又在“老正兴”遇见了秋举人。你当那日在会馆遇见的是何人,我在府衙的一位友人说这几日掌管兵部和吏部的八王爷正在此地巡视。如今皇帝久病在床,这八王爷实际上已经把持了整个朝廷于股掌之间。我懒得介意这些俗政,只是名妓红在他手上是福是祸,秋举人也是惘然。秋举人说如今春夏之交,潮汐盛至,十里盈盈,正是足恣游赏之时,问我可有雅兴一起游船踏青。我一个闲人,也就好个四处走走,当下我们请帖约定了一家游船,从文德桥下水,经武定桥、聚宝门水关、上浮桥、下浮桥一路直入扬子江。这秦淮画舫也是金陵一绝,装饰华靡,前后挂的“袅风灯”,都嵌着白玻璃,覆以珠络,仿佛花篮一般。篷式则用西洋印花布以四角的铁柱张之,避露透风。酒茶铛,左右陈列。船家姊妹抱弹琵琶,轻拢慢捻,流韵淡远。我们沿途边饮边看那一番山光水色之胜,那船家姊妹除了妙解音律,并善度曲,还懂得脉理风鉴,一路闲聊弹唱,不知不觉出了三汊口,下江而去。午后歇在幕府山下,秋举人领我到江边不远的一处草宅。原来这里就是秋举人十年寒窗的老宅,我们吟诗听风,好不自在。回到秦淮河,已经是入夜时分。河中烛龙炫耀,小乔倚栏,腾腾如沸,声光乱乱。正如诗中所云:遥指钟山树色开,六朝芳草向琼台。一团灯火从天降,万片珊瑚架海来。我和秋举人也是兴尽而归。转眼几日过去,名妓红炫鬻回楼了,他也应该巡视别处去了。可怜的名妓红和他一场露水,知不知道他究竟是谁。此后的情节发生在某夜,使得其余的琐事不再重要。名妓红突然上了阁楼,跪在我的面前。名妓红怀孕了。他的骨肉。名妓红认为鸨母梅对我十分敬重,我说比名妓红说管用。关键是名妓红已经知道他是谁,当初被名妓红无意发现,他还赠了名妓红一块宫廷标志的稀世玉佩,他倒是放荡不羁。鸨母梅再不情愿,也知道什么是母凭子贵。鸨母梅只是要求丫头燕从今起跟着名妓红学习吹弹酬酢,事情算是平息了。名妓红身形日易,为了不秽欢场,鸨母梅让人清了阁楼的北房给名妓红。我常听见对门的琴箫之声,偶尔丫头燕溜过来休憩玩耍,这丫头燕也不打扰我,只是自个儿或翻或清,但是有一天丫头燕打扰了我。明日我就要挂牌梳珑,行合卺之礼了。害怕吗。不。甘心吗。还不知道。我只知道从明日起不再有丫头燕了。为什么。“红绫轩”成了“飞燕阁”,我就是名妓燕。一切都是劫数,你空皮囊而来空皮囊而去,就算做了皇宗贵族也不过如此。青云楼还是青云楼,鸨母梅还是鸨母梅。当我听到一声婴儿的啼哭,我想一个王子生在妓院也是劫数。名妓红成了母亲。名妓红不甘心只做一个母亲。我听说名妓红修书上京后几乎预感到了即将来临的风暴,我只能旁观。但我没有料到结果突发在仅仅的几个时辰内。这日巳时,我正巧下了楼来。见一位京客点名要见名妓红。鸨母梅应酬道名妓红已经从良嫁人了。那京客也不急,只道是名妓红约来的。鸨母梅知道捱不住,差人叫了名妓红母子。名妓红一眼认出是他的侍从。侍从拿出一封他的亲笔,待侍从验后一同上京,再作打算。真像。侍从无所顾虑。巧在此时,秋举人慌张而来。秋举人从府衙友人处来,皇帝驾崩,他被一个红教喇嘛刺杀,小皇帝登基,朝廷正在肃清他的党羽,名妓红母子也被查到,府衙奉旨正往青云楼来。刻不容缓,我领着几人立马走人。秋举人说幕府山草宅无人知晓。直到下了船,名妓红惊呼遗漏了他的玉佩,我正牵挂那鸨母梅怎么应答,便由秋举人先领了去,我回青云楼善后再去会合。回来正是午时,官兵已经封了青云楼。我在人群中听说鸨母梅不幸被意外推死在墙柱上。来不及细想,我趁乱来到后楼,运功飞身上墙,入室潜进阁楼。北房已被抄过,侥幸名妓红的藏处,我找出了装玉佩、手饰的盒子,顺手回房带上了几本挚爱的藏书,随手把开门在手的铜锁扣在了手饰盒的襻儿上。丫头燕若干人早已不知去向,真是曲终人散。酉时,我来到草宅。瞬息变化,人去楼空,可怜鸨母梅不该冤死,名妓红大哭当场。有忠心的侍从陪着母子,我和秋举人也算仁至义尽。秋举人只当是远房的亲戚投靠,我建议将那盒子一并书信埋在了后山,留着那铜钥匙就是了。分手的那日,我和秋举人散步在江畔。你要往哪里去。我一个野夫遁世无名,四海为家。当我踏上西上的轻舟时,看身后幕府山的影子越来越暗。

  秋在西苑咖啡厅以一副社会活动家的表情把众人的捐助交到我的手中。
  这是罚款,因为卖书是一件集体参与的违法事件,不能让你独自承担。我们沉默了。邻座一个大学生正在大声地教一个黑人留学生学习汉语发声。北--京--有--个--天--安--门……尽管说的听的都觉得很辛苦,至少能使无言以对的我觉着不太尴尬。这时一个女孩走进来,正坐在我的对面。一个很像梅的女孩。幸好走运的梅在我落难前离开了我,梅应该有自己生活方式。
  我感到有一篇小说正在我的脑海里形成,那就是我的《贵族》。只是我和周围的生活都太混乱了,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几年前刚会突然消失,自我封闭。这不一定是遵循一条“高于生活”的方式,有时真实的身陷囹圄要比身陷生活的囹圄中更能使自己平静。
  我告诉秋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我想起祖父去世后很久没去幕府山下江边的祖屋了,父母早殁,祖屋已经没有人了。在寂静的祖屋里,每天我听见江涛声和风啸声逐渐填补了我脑海中流于文字的空间,终于这种真实的空旷取代了空虚,我完成了《贵族》。
  那是我离开回城的前天黄昏,我独自坐在江边的石头上看江鸥追嬉在船舶的后面,手里是祖父留下的铜钥匙。我想我注定的生命中不应该靠一些谜来支撑。我下意识地随手把铜钥匙扔进了涛涛向东的江水之中。


■〔1995年2月于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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